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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诗文征文选刊之七

 2015-5-30 11:39:32   来源:三秦游整理   进入论坛 查看评论()

 

爷爷的茶

 


关中不产茶,可爷爷的茶瘾却很大,每天一大壶,从早喝到晚,外婆不允许我们小孩儿碰爷爷的茶,就像不准喝酒、抽烟一样。我曾偷偷尝过一口,呸!比中药还苦。

印象中爷爷喝的茶是黑黑的碎末末,早晨抹过脸,就将三个粗指拇伸进锈迹斑斑的铁盒,掏一撮撒进他的泥烧壶,到了晚上睡觉前,添了无数遍的水咂干了,茶末末也没了。

爸爸妈妈从一个叫“平利”的地方寄回包裹,里面的东西像晒焉了卷起的槐树叶儿,爷爷乐了,说那是茶叶,我很失落,委屈得要哭,埋怨爸妈那么远寄晒焉了的树叶儿做什么?爷爷抚摸茶叶的神态和外婆啧啧称道上好的绸缎一样,眼神贪婪泛光,许久才小心地捏一小把,放到另一手心,凑到鼻尖前使劲闻,半响,惋惜地说:“香是香,就是粗了点。”接着又责怪;“南山人咋这么马虎?”

第二天太阳一出来,爷爷把包裹里的茶叶铺到用牛皮纸垫好的筛子里,踮起脚尖推搁到屋檐瓦上,中午从地里回来再刨刨,下午,坐在院子里开始加工他的茶叶,双手合拢轻轻一揉,晒脆了的茶叶就成了碎末儿,掬一捧再抓一把漏满他的锈迹斑斑的茶叶盒后,其余的就势用牛皮纸裹严捆紧,挂到储屋。

储屋的牛皮纸瘪了,爷爷的茶盒也快空了,我看村头满地都是落下的槐树叶儿,就照着爷爷的法子又揉又搓,一会儿功夫,为爷爷制的茶末就装了鼓鼓两衣兜,悄悄抠开他的铁盒,塞满后放回原处,得意的等夸奖,结果等来一屁股巴掌,爷爷在我抽泣叙说中弄清这是我用心给他制的茶叶后,专门骑自行车领我上了趟集市,买回包裹那么大一堆蓼花糖,我开心极了。

过年了,爸爸妈妈从陕南回来,背回的大包小包依然是“晒焉了的槐树叶儿”,爸爸说这包叫“八仙云雾”,是陕南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上产的,味浓劲儿大;那包是“三里垭毛尖”,古时候是上贡皇帝的。大人们都笑他吹牛,爸爸争辩不过,找来玻璃杯,教我们泡茶,捏一小撮丢入杯中,添小半杯滚开的水,将杯子摇晃两下,慢慢倾斜让洗茶水顺一条线缓缓流掉,放稳杯子,再快速倒入开水,只见杯中的茶 “嗖”地一下窜到水面,然后像降落伞似地边飘落边张开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还调皮地在半空中左右摇摆舍不得下去,有的明明沉到杯底却偏又浮上来,这上上下下,浮浮沉沉,倒也壮观,就像过大年村里人走秧歌里的花步。过了一会儿,“树叶儿”横七竖八躺在杯底,这时,杯里的水清清的、绿绿的,我们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。爷爷呷了一口后,一大屋的亲戚长辈开始轮流品尝,像平日坐席喝酒一样。爸爸告诉爷爷把茶包严挂在通风干燥的储屋是对的,但不能暴晒,茶末末是最劣等的,陕南人一般都将它当废物倒了。爷爷闭着眼“咕嘟嘟”自顾吸他的水烟袋,装作没听见,晚上他对外婆说:“羞死人了,今天才知道茶叶是这样喝的。”

小时候村里放电影比过年还热闹,可我每次都是在睡梦中被爷爷背回家,第二天伙伴们眉飞色舞地津津乐道,我却不知所云。有次,哥哥悄悄捧来爷爷的大茶壶让我喝,那晚,果真就没睡意,看了场完整的电影。茶叶竟有这般神功?终于明白大人们为什么从地里回来首先抢着喝爷爷的茶,外婆为什么大夏天要把爷爷的茶送给地里劳动的大人们喝。

哥哥到了上学年龄,爸爸妈妈要先带哥哥到陕南,我偷偷喝了爷爷的茶叶后,假装乖乖睡下。半夜,爸爸妈妈蹑手蹑脚收拾行李出门赶车,我消声无息紧跟其后,被茶浸润后的脑袋格外清醒,怎么哄怎么吓都没用,爸爸妈妈只好提前一年把我带到了盛产神奇茶叶的平利县。

这里的大人小孩都喝茶,甭管认识不认识见面先沏茶,打招呼也是“喝口茶啥”,连唱歌开口也是茶,“请到茶乡来哟——”常常回荡在茶山、田野、集市、广场。清明前后,都将自己炒的茶摆到县城西大桥口和南区展销,买卖双方面对面蹲着,品尝还价,人头攒动,比过年还热闹,秤杆翘得高高的,一圈人都喜滋滋。爸爸也总加入其中,挑上自认为最上乘最划算的给爷爷寄去。

西康铁路通了,我和哥哥也长大工作了,爷爷却去了。姨夫陪着外婆来了趟平利,看到满山阶梯式的茶带,外婆不住地点头夸赞“大寨梯田美得很!”瞧见家家户户机器制茶,更是惊叹“大庆工业嘹咋咧!”姨夫是学问人,只问了一句:“这不是世外桃源、美丽乡村么?”

光阴荏苒,轮到我和哥哥给老家亲人寄茶叶了,收件人依然是爷爷的名字,享用的却是姨夫他们了。西康高速建成了,有次我们突然回家,姨夫正给他的一堆“粉丝”讲解女娲银峰茶呢:“冲泡的茶叶似一根根银针立在水面,就是沉到水底,芽芽也是立着的。再瞅瞅汤色,看着就诱人。”待大家静下来后,盯住其中一个崇拜者,提高嗓门炫耀:“这是我外甥从中国最美乡村、女娲故里平利县带回来的。”

茶叶给姨夫带来无穷乐趣和权威,村里谁家有了疙瘩、矛盾,总喜欢请他论理,姨夫总是先给来人泡一杯上好的茶,不知是姨夫的本事大,还是茶叶的功劳,起初怒火冲天、愁眉苦脸的总能眉开眼笑地离去。要是晚上,姨夫则把他的绞股蓝茶端出来:“这是降火降压催眠的,屁点大个事,有啥了不得的,喝了回去好好睡个觉。”

前几日,姨夫兴冲冲地打来电话,说他带回去的茶苗全活了,满院都是,还信心十足地说以后就要喝自己种的茶了。其实,今年春节,我在爷爷的坟前也种下了茶籽,我想好了,无论长还是不长,我都高兴。长出茶苗,姨夫定会精心照料,我看爷爷时,会为它施肥、修剪;没有破土,那一定是爷爷把它带到天国去了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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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秦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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